从前的雪

一天,在北方读大学的儿子发来几幅图片,兴奋地说:“这儿下雪啦!”我回他,老家也快了。

是呀!时值隆冬,也到了该下雪的时候了。看这天,阴森沉、冷丝丝的,雨不时地下,有天欲雪的征兆。虽是这么说,但我还是有些犹豫。跟从前相比,如今的雪,似乎变得很遥远了,很生疏了。

即使,千呼万唤始出来,也只是象征性,应付地,飘一飘雪花,便草草地收场了。大地像敷了一层薄粉,又似一幅水墨画。

从前的冬天,西北风呼呼地刮,刮得愁云惨淡,刮得山寒水瘦,刮得蓬断草枯。好在稻谷入了仓,菜籽、麦子下了垄。乡下人心里自然踏实,随遇而安。

寒风使劲地吹,气温一降再降,人们似乎预见到了什么,只是静静地等候,好像等候着一位远方的贵客。

不久,一场雪如期而至。它落在地里,落在池塘里,落在树枝上,落在房屋上。像谁拿着把刷子,在天地间,随便地,不停地刷,直至变成白茫茫一片。

雪,纷纭扬扬,一下就是好多天。有时,停一停,顿一顿,像个负重远行的人,途中搁下肩头的担子,歇歇脚,喘喘气,再重新上路。地上的雪,覆了一层又一层,一天天厚起来。大雪载途,哪里分得清路,只好深一脚,浅一脚,踩出了音韵,踩出了诗行。

田野,空旷,僻静。鸟儿,虫子,销声匿迹。河边的小船,静静地泊着,船舱里满是雪。果真,应了柳宗元的诗: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。只是,不见了披蓑戴笠的渔翁。

积雪,笼罩了油菜,笼罩了麦苗。雪,是上苍赐予人们的礼物。草房子覆上雪,看上去像一个大馒头,村落里散落着一个个馒头。一夜朔风,雪水凝结成冰凌,越结越长,悬在屋檐下,像一把把寒光闪闪的利剑。檐下的滴水缸,也冻成了冰块。

老人们怀里搂着火坛子,坐在屋檐下取暖,打着盹。母亲总是闲不住,她剪鞋样、纳鞋底、绱鞋。一家老小的棉鞋,全靠她的一双手。大雪天,她整日待在家里,低着头,一针一线,拉扯得哧哧响。

虽说天冷,待在家里舒畅,可是我怎能按捺得住,一颗心早已随着雪花,在天地间飞舞。堆雪人、打雪仗。握着冰凌当剑使,渴了,就咬上两口。彼时,大大小小的池塘,结了厚厚的冰。我们赛着用石子打冰漂,看谁的石子滑溜得远。胆大的,学起溜冰来,一不当心,就会滑倒。爬起来,再溜。渐渐地,一个个成了溜冰高手。兴奋的我们,忘却了寒冷,忘却了饥饿。

日子,似乎放慢了脚步,如檐下熔化的冰雪,缓缓地,慢慢地,滴落在瓦缸里。啪嗒,啪嗒,细微的声响,犹如天籁之音。

一切变得懒洋洋的,太阳懒洋洋的,庄稼懒洋洋的,人懒洋洋的,炊烟也懒洋洋的,迟缓地,爬出了烟囱,爬上了屋脊。

青菜,从雪地里扒出来的,冰雪浸透后,味道特殊好。青菜烧豆腐,一道家常菜,百吃不厌。平民的日子,无奢望,只求,平庸,平安,就足够了。

从前的雪,簌簌的,密密的,漫天漫地,无休无止地下。厚厚的积雪,暖和着大地,暖和着河谷,暖和着庄稼,暖和着人心。

季宏林 文 李昊天 摄